生命之雪
冬至已过,仍无雪,有些寂然。冷雨敲窗,厉风穿棂,夜的眼也已惺忪。窥一眼茫茫苍穹,苍穹无暇回望云层下的那粒尘埃。寂,也便更寂,冷也因此愈冷。然而思绪并没有因寂静、寒冷而迟钝,相反显得更为活跃,心鹜八极,神驰天外,思绪便在云层下的阁楼里奔涌。
“听听,那冷雨。看看,那冷雨。嗅嗅闻闻,那冷雨,舔舔吧,那冷雨。”那不是我的雨,那是诗人余光中灵魂里的雨。我的雨呢?我的雨啊在冷寂的云层下,在凄厉的北风中,在骤降的气流里已幻化了,幻成了一团团、一片片飘飞的精灵。那片片晶莹的、碎絮般的、在黑夜里恣肆狂舞的精灵啊,就那样丝丝入脑,片片入梦。
雪是什么?雪是诗吗?叹今冬无雪,叹今冬无诗。其实雪对我来说更多的是震憾,心灵的震撼。闭上眼却想起生命里的四场雪。
第一场雪下在童年的记忆里,飘舞的雪花堵住了家门,长长的冰棱从茅房的屋檐一直挂到了地面。敲一截拿在手里,咝咝地啃出一脸的得意。屋外除了白还是白,一片美到极致的世界。兄弟姐妹们铲雪、堆雪,扫一块空地逮麻雀,趁着夜色去草房下掏鸟窝,跟着大哥去野地里追野鸡、抓野兔……或者猫在烘脚炉前煨蚕豆、花生。脚炉里的烟熏得眼泪扑簌籁地落,却还拿着竹筷在火堆里不停地翻,熟了一粒就乐滋滋地边吹边往嘴里塞。那雪啊,总是和食物紧紧地紧紧地相连。那时的雪是快乐的,是充满希望的,然而又是饥饿的,饥饿的色彩就是如雪一样的苍白,泛不出一丝血色。
第二场雪是大年初一的那场吧。那是从外婆家回来,父亲陪着他的小女儿,赤着脚走在大年初一的风雪里,只因为小女儿舍不得弄脏她的红棉鞋。那天的风在唱歌,那天的雪在舞蹈,那天的父亲是英雄,那天英雄的话响在女儿一辈子的生命里:开始会很冷的,但路会越走越暖!女儿就带着父亲的叮咛迎风踏雪,坚忍不拔地一路走去,一直走到现在。苦了累了都不曾哭过,因为坚信着路会越走越暖。这场雪一下就下到了今天,下在了女儿的灵魂里,这是一场灵魂之雪。
第三场雪来得是那样残酷,残酷得至今不敢回想。与雪同下的是父亲大口大口喷涌的殷红的血。当她架着板车疯狂地把父亲送往医院,那棉花般的雪一团团直往她的脖子里、她的袖管里、她的眼里、她的心里钻。漫天灰雪中除了她和那辆板车,还有远远地提着马灯跟在后面跌跌跄跄行走着的母亲,就只有无边的苍茫和孤寂。一路的风雪,和着父亲一路的剧咳,伴着脚步和板车辗压新雪的嚓嚓嚓的声音,那是死神在蚕食着父亲生命的声音,那是恶魔的皮鞭拷打着我无助的心灵的声音。眼中的泪水,脸上的汗水,发上流下的雪水默默地流淌,流成一条河,希望能化作一条能承载起父亲生命之河。医院到了,她还侥幸地以为,一切不过像下雪,总有停的时候。可是,雪停了,血止了,父亲走了……那雪啊便带着父亲的殷殷的叮咛,带着父亲的宽阔的胸膛,带着父亲的音容笑貌,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了。但那雪仍然常常不经意间,在某个深深的夜里突然地飘落,而雪下的我只能是泪水连连,梦呓声声。
第四场雪来得是那样凶猛,都快来不及准备。那时,她还在一所偏僻的村小教书。第一天的雪,就让她在下班的路上,臃肿的身躯连人带车从坡上滚到了坡下。那厚厚的雪没有把她怎样,但生命之花却要提前开放了。第二天的雪却还在下着,她却已经感觉到那躁动的小生命不再安稳,忍着痛洗头、沐浴,独自骑着车走了二十里的路赶到了医院。漫天飞舞的大雪是几十年难得一见,再美的景她却无暇顾及,无边的痛啊像山一样压来,飘舞的雪依然是那么强烈、那么恣肆。是啊,雪可以不加怜惜可她不能不怜惜自己,因为那个骨肉相连的小生命需要自己的坚强。雪与阵痛较劲,雪与生命共搏。那一场血腥而残酷的战争一直打了三天,三天的雪下到齐膝,三天的痛,痛得她的世界只剩下黑暗与深渊。她以为生命已经到此要划上句号,但冥冥之中一双大手给了她生命的霞光,那是父亲大雪中伸给女儿的手在支撑着她坚强地走下去。生与死,死与生,只有一线之隔,而她只能有一个选择。她拚尽最后一点力气完成了一个女人最神圣的一场炼狱般的战斗,然后便沉入黑暗,无底的黑暗。黑暗中的雪还在不停地飘舞,大朵大朵,白的、红的、绿的,故乡的池塘、茅屋、田野、小路都铺满了雪,她不知那时的雪下了多在多久,当耳畔响起婴儿的哭声时,她才知道雪真的停了,太阳真的出来了。
其实我很爱雪,它洁白无瑕,如诗如画,如天使如精灵。然而伴随着雪的来到,总有比雪更深更大更让人震撼的许多事,这也许就是生命之雪吧!生活中的雪总有时序之分,总有消融之时,然而生命之雪总是让人刻骨铭心、让人始料不及,而且一场比一场大,一场比一场艰难。
今冬无雪,但雪总有一天还会下。然而,不管雪多大、多暴、多久,我都会坚定地走下去。迎风踏雪,笑看人生。
2007年12月31日修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