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  美丽的马老师

夏日的清晨，太阳还没钻出云雾，胥河边上的韦家村就热闹起来了，公鸡不停地打鸣，引得母鸡也跟着一起起哄。鸭们鹅们则大声叫嚷着，摇摇摆摆地下河去。河岸上悠闲地吃着草的耕牛，此时也会静立不动，用它大而黑的眸子凝望着这属于它的地盘。偶尔它们会抬起头来“哞”地长唤一声，便给这静谧的小乡村增添了一种梦幻的色彩。胥河里间或有机帆船驶过，惊起了一滩河水，也惊得鸭们鹅们迅速往岸上扑腾。大姑娘小媳妇则大声嚷着，哎哟，谁的鞋潮了，谁的衣服被浪带走了，急急忙忙要下河追去。笑声喊声充斥在胥河的上空。这河这村便顿时有了人气，有了灵气。睡了一夜的河在众人的呼唤下快乐地醒了过来。

河边上有汰衣的，有淘米的，撑着竹排划着小船上定埠街的，热热闹闹，叽叽喳喳，一片欢腾。

突然之间，人们不说话了，都静静地看着东边的圩埂，哦，前边来了一个背着包的人，一个年轻的姑娘，一个年轻的城里姑娘，她是下放到新庄村的马老师。

马老师真漂亮，肩上编着两条粗辫子，辫子已经比较长了，一前一后，前面的拖到了胸前，后边的贴在了背上。辫梢还用天蓝色的蝴蝶结扎着，那种美丽的蓝在这小小的江南农村，好像从来也没有谁穿过或扎过，那么纯粹，那么美丽，就好像秋天无云的碧空。马老师穿着天蓝色的花格子衬衫，一条藏青色的裤子，还有一双黑布鞋。走起路来两条辫子就像两只蓝色的蝴蝶，紧贴着她的胸前背后翩飞。她每天从新庄村经过韦家村到王家渡小学校上班。这三个村落都紧靠着古老的胥河。其实，韦家村的村民，每天都能看到早晨马老师去上班，傍晚下班归来。人们不跟她打招呼，只是用自己一眨不眨的目光表示着对她的喜爱和欣赏，心里却感叹着这个神仙一样的城里姑娘，仿佛就是从画里走出来的。马老师就是天上的那片云，那么高，那么美，那么遥不可及。好在幸运的是，村上的孩子们能得到她和她的一批有知识的年轻人的指点，可以些许识上几个字，不像自己一样是个睁眼瞎。于是，内心也就满溢了骄傲和满足。

马老师走过去了，人们的目光跟着她的身子移动，这么多人看她，她倒也没有脸红，而是向大家一一微笑。马老师的微笑多么迷人呀，就像春天里开在河边上粉红粉红的蔷薇花。触着马老师眼光的姑娘媳妇们倒是红了个脸，低了头转了身看向别去，转过去的黑红的脸上却也满溢了如花的笑。

突然马老师看到了一双眼睛，一双又大又黑却没有笑容的眼睛。这双眼睛藏在一棵大树的背后，除了眼睛和挂在脸上的几缕黑发，马老师看不到她的身子。马老师朝着这双眼睛温柔地笑了。小姑娘却突然间涨红了脸，什么话也没说，转过身嗖地一下像小狐狸般向树林深处冲去，红红的影子很快就消失了。

这是谁家的小姑娘？她不读书吗？她为什么要躲着看自己？马老师想着，又摇了摇头，自我解嘲地笑了笑。

“爹，今天我看到马老师了。”晚饭的餐桌上，小姑娘跟爹说着她的小秘密。小姑娘叫月儿，因为母亲生她的那晚天上挂着一轮圆月，农村人取名不讲究，看到什么取什么。

“哦！”爹大口吃着饭，一边想着自留地里该治治虫了，傍晚收了工得抓紧点。

“马老师真好看！”月儿侧着小脸，睁着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紧盯着父亲的脸，观察着父亲脸上的变化。

爹还在想着自己心里的事，家里有七八口人，要吃要穿要上学。月儿虽说八岁了，上不上学先看着吧。一家人的负担非常重，再晚两年也不迟。

“当然，马老师是城里人，是我们学校最美丽的老师！”二哥得意地说，二哥竟然用了“美丽”这个词，月儿可不会，但她把“美丽”这个词悄悄记在心里，像咀嚼每天餐桌上的那碗雨过干菜，只不过味儿不同，这比干菜的味道好吃多了。二哥读二年级，常在月儿面前炫耀自己的学校。

“我喜欢马老师！”月儿自言自语地说。

“不许你喜欢，她是我的老师。”二哥挥着拳头说。二哥叫小春，春天生的。他最喜欢捉弄月儿，只要看到月儿哭，那小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就觉得特别好玩。

“我就喜欢，我就喜欢！”月儿生气了。

“马老师只喜欢爱读书的小孩子，不喜欢又不读书又拖鼻涕的黄毛丫头。”小春继续惹月儿，因为月儿还没哭，月儿不哭有什么好玩？

月儿的眼泪真的叭答叭答掉下来了，一边哭一边还说：“不是的，马老师喜欢我，她朝我笑了，就是今天早上，我亲眼看到的。爹，马老师真的朝我笑了。”

看到小女儿被儿子惹哭了，小春爹气得眼睛瞪了一下小春。小春谁都不怕，只怕爹。吐一下舌头，端着碗哧溜一下离开了饭桌。

月儿看到父亲帮自己，得意了。三口两口划完了碗里的饭，就跑到父亲的身边蹭着，还骑在父亲的腿上。父亲袒着胸，宽阔的胸膛上出了很多汗，一粒粒像珍珠一般，晶莹透亮。月儿用她纤细的食指轻轻地划着，想把那一粒粒小珍珠连起来，这样也许就流成了一条小小的胥河，她就可以站在胥河边看到微笑的马老师。爹感到痒酥酥的，却没有制止女儿，让她的小手在自己的胸前做着游戏。

爹吃完了饭，把月儿抱起来，跷起二郎腿，又把月儿放在跷起的脚上，说：“来吧，爹给你做马，准备好了吗？”

“准备好了！”女儿的大眼睛这时立刻眯成了一条细细的缝。

“驾——马嗵嗵嗵——马嗵嗵嗵——”父亲的马儿上下飞奔起来，月儿骑在这强劲有力的“马”上开心地又喊又笑，笑得脸绯红绯红，气也快喘不上来了。

父亲放下了他的马，问：“月儿，还要骑吗？”

“要！”

“好，来吧，马儿飞奔喽！马嗵嗵嗵——马嗵嗵嗵——”父亲更加用力地跷动他的脚。女儿的两条小辫像两只小燕子上上下下不停扑楞着，咯咯咯的笑声把母亲也从厨房里引了出来。

“嘿，两个疯子！”母亲嗔爱地骂一句。

“妈，你知道我骑在马上看到谁吗？”

妈只是笑着，没说话。

“我看到马老师了！马老师好漂亮呀，她的辫子上有两个蓝色的蝴蝶结，她朝我笑了，她是天下最美最美的仙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