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回到家，父亲已经把大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，还洒了很多水，泥地上变得光滑又平整。晚风轻轻摇着门口的香椿树，空气中飘散着一股甜甜的野蔷薇香。暮色也用它的黑纱衣悄悄包裹着这江南的小小村庄的。村里家家门口已经摆上了晚饭，这儿的人们都喜欢把矮小的饭桌端到门口，饭也早早地打在了脸盆里，饭篓里。猫儿狗儿鸡们就忙碌起来，围着饭桌时时做出跳跃的姿态，但还没上桌，就被各家的小孩赶得远远的，猫在“喵呜喵呜”，鸡在“咯咯咯咯”，那狗儿却不叫，只知道围着饭桌不停地转着圈圈，朝着自家人使劲摇着尾巴，表达着它们发自内心的渴望。

月儿家的门口也已经放着一张泛成绛红色的竹床和几把竹椅子。竹床上摆着一大脸盆灰灰的粗面疙瘩汤、一大碗腌菜，一大碗萝卜干，那盆面疙瘩此进还冒着丝丝热气。这就是月儿家今天的晚餐，小村许多人家的晚餐都是如此。

开始吃饭了，月儿向父亲汇报：“爹，二哥还没回来！”

父亲没作声。

“又不知野哪里去了！”父亲不说话时，家里就长兄为父，总是大哥作决定，“别等他，都饿了，先吃吧！”

一家人便洗了手脸，围在竹床旁吃起饭来。家里唯一的老母鸡在竹床底下不停地转着圈圈，迫切地希望哪个能漏下一粒两粒饭，它也可以捞上一嘴。可等了半天，也没见任何动静。就是月儿也在一小口一小口地撮着嘴慢慢地吸着，虽然这糊糊喝在嘴里还卡喉咙，但小丫头却紧紧地抿着嘴，皱着眉咽着，生怕漏下一滴被母鸡占了便宜。

母亲又朝大嫂招招手，叫她去厨房。月儿知道，娘又给大嫂开小灶了，肯定是炖了一个鸡蛋，因为刚才分明看到厨房里有个鸡蛋壳，但餐桌上却没看到鸡蛋。大嫂去年刚开过刀，身体一直不太好，据说家里还还欠着债，母亲为此不知操了多少心。这时耳朵旁却传来大嫂轻轻责备母亲，母亲逼着大嫂吃的声音。

月儿想象着炖鸡蛋的味道，一定是滑滑的，香香的。用白磁勺子舀上小半勺，刚放进嘴里就一定会咕噜一下滑进了喉咙，如果滴几滴酱油，放几丝葱花，那炖鸡蛋的味道就是过年的味道了。多长时间没吃过炖鸡蛋了，月儿都快不记得了。月儿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，但她却看都没看大嫂和厨房，而是调转头看向远处。瞧，那儿谁家的黑狗追着一只花猫，那花猫却嗖地一声上了树，回转身望着树下又跳又叫却无可奈何的黑狗，满是得意之色。今天的猫狗打架没有以前好玩。月儿回过头时却看到二姐也看着猫狗斗架，看到小妹正看着自己，四目相视，姐妹俩心照不宣地哈哈大笑起来。

“两个疯丫头！”父亲忍嘿嘿笑着责了一句。

二姐听到厨房里的争论声，看着大哥微微笑起来。大哥没作声，埋着头使劲喝起了面糊糊，发出很清脆的响声。月儿最喜欢二姐，二姐也最疼她。她挨着二姐说：“二姐，你知道吗？小香有一个很美丽很美丽的红书包！”

“是吗？小香还没读书就买书包了？”二姐读初中，学习成绩非常好，长得又漂亮，人又乖巧，一直是爹娘的骄傲。

“是的，骗你是小狗，通红通红的，很好看哦！”月儿把书包摔破的事省略了。

“哦，我猜呀，月儿肯定也想要书包了，是不是？”

“不是，我只是觉得很好看。”月儿脸红了，她想说谎话的人才会脸红呢。

父亲看了月   儿一眼，啥都没说。

正吃着，黄泥巴急忙忙冲到了家门口，脖子上还套着小春的打了补丁的帆布书包，这还是大哥以前用过的。大家知道小春也回来了。

月儿赶紧把黄泥巴脖子上的书包解下来，斜背在自己的身上，围着竹床绕过来绕过去，一脸的得意和骄傲。

正转着，小春风风火火地回来了。一看到妹妹背着他的书包得意地转着圈，就冲过去一把抢下书包挂在门后面的铁钉上，还凶道：“我的书包不让你动！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！”月儿扁着小嘴差点就想哭了，但二姐却牵着她的手骂了小春一句：“洗洗你的脏手，快点吃饭！”这才止住了月儿将来流出来的泪。

小春这才大声嚷嚷：“饿死了，饿死了，赶紧吃饭！”

说着就来到竹床边，他一看桌上的面疙瘩汤，嘴就翘上了天，把碗往桌上一丢，大声嚷道：“又是讨厌的面疙瘩，我不吃了！”是的，这一阵已是青黄不接，母亲虽然手巧，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米缸里的米已快见底，一家人的生活实在很成问题。这面里掺着麸皮，吃在嘴里卡喉咙，但无论如何还是能撑饱肚子的呀。

父亲狠狠地瞪了小儿子一眼，什么话也不说。

大哥发话了：“吃吗？”

小春脖子一梗，理也不理。

“不吃拉倒，饿死你！”大哥撇了小春一眼。一家人端起碗默不作声继续吃了起来。母亲心里酸酸的，谁不想做点白花花的米饭给孩子们吃，他们都在长身子，不说营养，吃饱饭是最起码的要求，可如今……“唉！”母亲叹了口气，无奈地摇了摇头。  

小春还在一旁赌气，一会儿踢一脚黄泥巴，把黄泥巴踢得莫名其妙，“汪汪”地乱叫。看看没人理他，又把小石子往竹床边踢，还是没人理他。

父亲吃完了饭，看了一下小儿子，小春还拧着脖子倔强地站在一旁。父亲却打起一把铁锹出了门，说是要到稻田里的水。

大哥盛了碗面糊糊，往桌上一放对着小弟低声有力地命令道：“吃还是不吃？不吃拉倒，少吃一餐饿不死人！”小春还想硬嘴，可母亲和大嫂都进了厨房。二姐究竟是二姐，心疼小弟，对他说：“小春，吃吧，今天的面疙瘩挺好吃的，父亲放了盐和油。小春才能极不情愿地一步一挨地走近饭桌，端起碗来像吃药一般地吞着这可恶的面糊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