卵石人生

月朗

今日去大连金石滩旅游，终于得以亲眼看到了期待已久的大海。金黄的沙滩上到处是人，大人、小孩，穿泳衣的、卷裤腿的，赤脚的、穿拖鞋的……还有一些裸露着皮肤在沙滩上晾晒，也有的干脆把穿着泳衣的身子全埋在沙堆里，懒洋洋地享受着沙滩浴。更多的是海中的嬉戏者。水中各色的圆桶球、水车、泳圈，把海平面装饰得多姿多彩。着各色泳衣的女人、光着脊梁的男人、倚着泳圈的孩子，星星点点洒满了海平面。人们欢乐地叫喊、尽情地嬉戏，把海当成了自己的乐园。大海，原本就是人心灵的家。

我也毫不犹豫地脱了鞋袜，卷起裤腿，一步步跨入海中。海水包裹着腿，凉冰冰的，非常舒服。蹚了会海水，品了会海风，赏了会一碧万顷的海平面，心便像波浪推出去的海水一般漾开去。

低下头，发现海浪起伏处有许许多多的鹅卵石。它们随着波浪上下翻滚。浪上去，它们就兴冲冲地翻上去。浪下来，它们又乐颠颠地滑下来。它们就这样随着波浪长年累月地滚着、乐着，不知疲倦，不加选择。海水不断地涌上来，落下去，一浪跟着一浪，拚着命地撞击着岸滩，鹅卵石们也呼朋引伴地跟着起哄。

于是，我专心致志地挑选着一粒粒卵石来。滚圆的、长圆的、肾形的，白的、红的、褐色的、灰色的、带花纹的，多姿多彩，各不相同。看来一粒粒鹅卵石，就是一世世人生。透过清澈的海水，我发现一粒纯白晶莹透亮圆润光洁的鹅卵石，只是好像不够圆，仍有些许的锋芒，但那颜色、那质地恰恰是我喜爱的。我赶紧伸手去捡，却不料一浪打过来，那个白色的精灵竟在我的眼皮底下消失了。我定睛瞧着，期待着下一个浪把它淘上来。浪来了，打湿了我的裤管，海水也毫不客气地泼向我的唇，让我终于领略了大海的真正味道。就在我细细品尝着这味道时，那个白色的世界就从我面前消失了。我找不到它了，我错失了一个美丽的世界。这世界是那粒白色鹅卵石自己的世界，它不属于我。无缘就不必强求，还是寻找别的世界吧。此时，蓝湛湛的天、白嫩嫩的云，波宽浪涌的海水，欢乐的叫喊声都已经悄悄地隐去。一颗颗鹅卵石在我精挑细选下，进入了我的世界。鹅卵石的人生从此被我改写。此后，它不再同潮水同起同落，它不再感受日月的阴晴圆缺。它们将静静地卧在我的鱼缸里，将无数个寂寞的日子静静地打发。

我把自己挑选出来的鹅卵石倒在一个大塑料袋里，然后细细把玩。一颗颗、一粒粒，那般光滑、那么细致，那样圆润。竟然颗颗如此！我止不住地惊叹，美极！看着看着，我惊讶地发现，原来我也是喜欢这样圆润而没有棱角的东西。我不禁哑然，原来人都喜欢圆润之物，竟连我也无法免俗。我无措地坐向沙堆，向远处看去。渔民的小船是圆的，海上的球是圆的，泳圈是圆的，水面冒出的一个个黑色的脑袋是圆的，就连卷起的浪珠儿竟也是圆的。抬起头来，太阳是圆的，云朵也扎成了圆堆，连没有出现的星星和月亮也都是圆的。原来这个世界整个儿就是圆的！

我不禁为海底的卵石感到幸运。亿万年来的海水洗濯着无边的海岸，亿万年来的卵石承受着海浪的冲击。一颗颗有棱角的变得没有棱角，一颗颗大卵石变成了小卵石，一颗颗小卵石变成了一粒粒细沙，直至消失。原来卵石的一生是这样的一场惊涛骇浪的历练。无情的海水虽然逼着它褪去了棱角，可褪去棱角毕竟不是它终生的追求。它要在溶于沙滩，隐于尘世中让自己获得永生。大象无形、大音希声，最后的渺小才是它真正的伟大。

我为那些没被捡起的卵石而感到庆幸，它们还将久久地浸润在海底，任海水和沙石无数次地打磨。锋芒去了，棱角磨了，小了，碎了，连人的手也无法拿捏。看似消失，在它却是达到了理想的极致，入了菩提的境界，修成了正果。卵石的生命也就在天地间得到永恒。

生命的历程也应当是卵石般的人生吧？我从一堆卵石中挑出一块最光滑最圆润的捏在手心。然后拎起塑料袋，把我捡了一个多小时的鹅卵石全部倒进了大海，就让那一粒粒的卵石成就它们自己的人生吧。接着我拿出随身带的金属牙签，在我最爱的那粒鹅卵石上，刻上“月朗”两字，然后远远地丢进海的深处。

一山一水都是地上的文章，一木一石无不蕴含着人生的哲理。

此文写于2008年8月27日傍晚是 大连机场  30日修改